“没开庭审理”的强奸案：群众座谈会商定判无期，获刑者已伸冤40年

一次相遇彻底改变了姜建福的人生。

1982年6月，姜建福因犯强奸罪被判处无期徒刑。

法院认定，他强奸（未遂）当日刚认识的一位女青年。

从被抓到二审裁定维持原判，该案仅用了22天，便走完所有司法程序。

姜建福始终没有认罪。服刑15年后，他刑满出狱，不停奔走伸冤，用40多年时间申诉。

（姜建福不停奔走申诉喊冤。）

案件资料显示，对于姜建福和同案人的刑期，法院在街道召开群众座谈会时即已商定。

代理律师在姜建福的申诉状中指出，该案属仓促侦查、草率结案，在程序和实体方面均存在严重错误。大量可以证实姜建福无罪的证据均被无视。

2020年5月，吉林省检察院对姜建福的申诉给出审查结果：申诉理由不成立。检方称，（一审）判决笔录记载了他当庭的认罪态度，即“我听清了不上诉”并在签名上按手印，证明其对案件事实、法定程序和刑事判决没有异议。

之后，最高检、最高法也驳回其申诉，但他仍未放弃。姜建福向just law讲述其伸冤经历时说，他期待能够再审开庭审理，以查明真相、还其清白。

【喝酒的“那两个小子”】

1982年5月20日傍晚，吉林市德胜门胜利馄饨馆，姜建福与洪某祥等人来此吃饭喝酒。

18时许，永吉县的两位女青年也来到这家馄饨馆。

这一相遇，引发一起强奸案。

据女青年J向警方回忆，她与R是来吉林市走亲戚的。她们走进馄饨店吃饭，被隔壁桌的两个人逗了。

吃完饭时，天也黑了，R拿起兜子要走，黑衣服那人（洪某祥）一把把兜子抢去，说：“你忙啥的？就说几句话。”

R把兜子拽回后，她们急忙往外走。

她们在前面走，那两个人在后面跟着。R说快到（亲戚家）了，对方一听，就喊她们站下。

她们继续往前走，对方超过去并把她们截住，分别往相反方向拽。

据J向警方描述，黄衣的（姜建福）对她说，想处个朋友。她回应，也不认识，处啥朋友？“他问我，你到底处不处吧？我就哼哈地答应说，那就处吧。他又问，明天你能不能来，我说能来。”

J说，她当时寻思什么都答应，对方好放她走。

夜已深了，那两个小子仍缠着她们，说要给她俩找个宿，“就是不让回家。”

J在笔录中提到，之后，黄衣的把J带到一个刚装修的空房。

“他把我整屋里后，把（借来的）被铺上，让我躺下，我不躺，他就和我撕巴，把我按倒，他也躺下了。”

J说，她趁机跑出屋，对方又把她拽进去……

R接受警方询问时描述，洪某祥说骑车带她去找J，却来到一栋平房的家里借住，把她强奸了。

天亮后，R要洪某祥带她去找J，在德胜门附近被警察逮着。

【公判大会次日“顶风作案”】

案件资料显示，吉林市公安局船营分局的刑事案件破案报告表记载，姜建福在5月20日将被害人J女士截至德胜门某各地饭店，正要强奸时被害人挣脱逃跑，被民警发现，审查抓获，破获此案。不过，警方在《起诉意见书》称，姜建福是“预谋奸污时，被民警抓获。”

（吉林市中院作出一审判决。）

吉林市中院查明，四人相遇后，洪某祥、姜建福使用言语进行挑逗。

两位女青年走出饭店后，他们又尾随至北大街副食商店附近将其截住。

当晚23时许，洪某祥将其中一位女青年R挟持到邻居李某家，以暴力手段将其强奸。姜建福把另一位女青年J挟持到蔡某邻居家的空房内，拧拽其胳膊实施强奸。由于女方反抗而未遂，被公安人员当场抓获。

1982年6月2日，吉林中院对此案作出一审判决。法院认定，上述事实，虽二被告人否认个别情节，但有认证、无证和法医检验报告为凭，足资认定，属实无异。

查被告人洪某祥、姜建福均曾因绺窃等问题被公安机关教育过，但不思悔改，竟在我市整顿社会治安打击刑事犯罪召开公判大会的第二天，顶风作案，拦截强奸妇女，均已构成强奸罪。

法院认为，二人犯罪情节特别严重，气焰极为嚣张，社会危害性很大，应予严惩。经本院审判委会讨论决定：因犯强奸罪判处洪某祥死刑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；因犯强奸罪判处姜建福无期徒刑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

同年6月12日，吉林省高院对此案作出二审裁定：上诉无理，应予驳回。

之后，洪某祥被执行死刑。姜建福开始在监狱服刑。

【狱中持续写信申诉喊冤】

据悉，姜建福服刑期间，不断向法院写信申诉喊冤。

在信里，他对事发经过有所描述。5月20日晚18时许，他与洪某祥在那家馄饨馆喝酒时，与两位女青年相遇。吃完饭，他们一同溜达，女子J还约他第二天见面。

之后，洪某祥骑车带着另一女子R走了。他与J走到蔡某家门口，问对方有没地方让J借宿。蔡某告诉他，邻居有间空房，等维修完看能否住。说罢，他与蔡某还一起喝了酒，J在旁边等着。

他们喝完酒，维修人员已走。他与J到空房内看了看，地下有水，非常泥泞，不能呆。他们才在道边站着。这时，过来两位骑自行车的便衣警察，盘问后将他们带回派出所。

姜建福申诉信中提到，上述到案经过却被法院说成是当场将他捕获。空房间地上有水、非常泥泞，判决说他宁拽J的胳膊、将J推倒在地、由于J极力反抗和哭叫才强奸未遂，那么，为何J的衣服裤子都没有“泥水”和反抗“痕迹”？为何左右邻居也没有听到哭叫声？

（吉林市中院驳回姜建福的申诉。）

1987年8月13日，吉林市中院就姜建福的申诉作出一份形式通知书：写来的申诉信收悉。经审查认为，原判认定你与洪某祥强奸犯罪的事实清楚，原卷不仅有你的供述，且有证人证言为凭。原判以强奸罪判处你无期徒刑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，是正确的。

“你企图以 ‘流氓’否认强奸犯罪的事实，是无任何根据的。纯系狡辩，本院不予支持。故驳回申诉，维持原判。”

姜建福仍不服，继续向吉林省高院申诉。

1989年，吉林省高院复查后亦驳回其申诉。

【借来一间维修的空房子】

法院以姜建福的供述及证人证言为凭驳回其申诉。

那么，当初的供述和相关证言描述了怎样的状况？

just law了解到，被抓次日，姜建福接受审讯时交待，“洪某祥对我说，你把那个小姑娘套来，我套一个。”他们从馄饨店出来后，追上那两个女的，用自行车把对方拦住。洪把其中一个女的R拽走，在离得不远的地方，他跟剩下的J在唠嗑。

“我说，咱两处个朋友行不？她听后，问我在哪住，在哪工作？我都告诉她了。”姜建福供述，之后，他们四人又一起呆了会儿，洪某祥说要找地方睡觉，就（带着R）走了。

他与J走到一家副食（店）附近，通过蔡某找到一个刚维修的空房子。进屋后，他亲了对方两口，女的说要上厕所。上完后，J没进屋，他在外面站了一会，就往屋里拽她。她不进屋，姜就拽她、拧她胳膊，正撕巴呢，派出所的来了。

在被抓4天后，姜建福接受审讯时说，他没有犯罪，就是在处对象。他除了亲J两口，没别的行为，没有跟她撕巴，也没有拧胳膊。他提到，之前交待的有的不对。“第一，我没有想和那女的发生关系。第二，我没有拧她的胳膊。”

办案检察官曾讯问姜建福，“套是什么意思？”他回答：“搞对象。”

据蔡某证言描述，当晚十点多钟，姜建福来问他家有没地方（住），还有一个女青年，他说没有。他看那女的问：“她是你对象啊？”姜回答说“是”。蔡某说，那女的没到他跟前，他真以为对方两人是对象。

据蔡某的邻居作证时回忆，当晚快11点时，蔡某领来一个小子，想在他这房子里借宿，“说是那小子和她对象在这住。”他临走前看见个背影，有一女的在边上的副食（店前）站着。

不过，对于上述口供中的很多细节，姜建福都不认可。

他申诉称，蔡某及其邻居的在案证言反而证实，他没有挟持J，更没有强奸行为。

【群众座谈会“商定”判无期】

姜建福告诉just law，1997年7月，他走出监狱。服刑15年3个月后，姜建福刑满释放。次年，他娶妻，第三年有了孩子，家人也支持他伸冤。

在此后的申诉过程中，姜建福发现了更多案件矛盾细节和戏剧性情节。他在申诉状中提到一份《群众座谈会议记录》，称一位鲁姓领导在法院组织下，带领7位跟他不认识的街道群众，在法院还没开庭前，就决定了他的判决结果。

据悉，一份用诉讼文书用纸笔记的《群众座谈会记录》记载，1982年5月29日，吉林市中院在北极街道召开群众座谈会，座谈对洪某祥、姜建福强奸案件的处理意见。讨论的结果：判决洪某祥死刑，姜建福无期徒刑。

（法院召开群众座谈会的记录。）

另一份1982年6月2日作出的、盖有吉林市相关单位公章的《洪某祥、姜建福强奸案件综合材料》中，亦记录了对此案件的处理意见。

被告人居住地群众意见：对洪某祥判处死刑，对姜建福判无期。

合议庭意见：洪某祥系劳教刑满释放人员，姜建福被治安拘留、收容过。二被告人以前表现不好，在我市公开大会的第二天又顶风作案，气焰嚣张，情节特别恶劣，民愤很大，依照刑法等相关规定，对洪某祥定强奸罪，判处死刑、缓期两年执行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；对姜建福定强奸罪，判十五年。

法院审委会意见：洪某祥定强奸罪，一种意见判死刑，一种意见判死缓。对姜建福判无期。

市政法领导小组意见：多数同意对洪某祥判死刑，少数同意判死缓，一致同意对姜建福判无期。

当天，吉林市中院对案件作出一审判决，结果正如群众座谈会上商定的。

【“多变”的具体作案时间认定】

姜建福在申诉状中提到，警察抓捕他的介绍中描述，是“后半夜1点50分”“在副食旁钟表修理部门口”见到他和J的，警方的《逮捕书》和《起诉意见书》均是“预谋奸污时，被民警抓获”，可一审、二审判决认定的却成为“空房间内实施强奸”“被公安人员当场抓获”。原一审认定的作案时间是“23时许”，二审判决中将其改为“当夜九时许”……

据悉，警方出具的“关于抓获姜建福情况介绍”显示，民警介绍，后半夜1点50分左右，他与同事结束夜间工作回家途中，行至德胜门春光副食门前时，发现旁边钟表修理门口有二人撕拽，并有女人哭声。于是，他们过去查看，盘问后将二人带回派出所。

2020年5月，吉林省检察院对姜建福的申诉给出审查结果：申诉理由不成立。just law注意到，吉林省检察院审查查明的具体作案时间为“23时许”。

吉林省检方称，案卷中记载的内容显示，在被害人多次想办法哀求让其离开和路人经过干扰的情况下，申诉人并没有停止犯罪行为，继续使用武力和语言威胁，逼其就范，被公安人员当场抓获。

检方还提到，判决笔录记载了申诉人当庭的认罪态度，即“我听清了不上诉”并在签名上按上手印，证明申诉人对案件事实，法定程序和刑事判决没有异议。

2022年3月，最高检对姜建福的申诉出具结果通知：申诉理由不能成立，本院不予支持，现予审查结案。

（最高检未支持姜建福的申诉。）

最高检作出的《刑事申诉结果通知书》中，“经审查查明”部分对案发经过描述时，将此前一审判决、二审裁定等诸多法律文书中提到的具体作案时间隐去。

最高检解释，本案一、二审裁判文书在认定案发的具体时间、抓获姜建福的具体地点上虽有一定出入，但并不影响主要犯罪事实的认定。

【“从没开庭审理，他怎么证明？”】

申诉一再被驳回后，姜建福选择向律师求助。

北京市友邦律所律师吴昙回忆，2022年8月，姜建福来到律所请求他们代理其申诉案件。

“一直在申诉，从中院申诉到高院，再到最高检，均被驳回。因为老人几乎快走完了全部申诉程序，案件难度极大，所以，最开始我们是拒绝的。但老人很执着，说自己太冤了，坚持希望能聊一聊。”吴昙说，最终，他们决定代理此案。

just law注意到，姜建福申诉状中的代理人，从其妻子变为两位知名律师。除了吴昙律师外，还有一位代理人是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吴丹红。‍‍‍‍‍

代理律师在姜建福的申诉状中指出，该案存在严重的程序违法，属于仓促侦查、草率结案。姜建福于1982年5月21日被拘留，当月25日被逮捕，次日检方便出具《起诉书》，同年6月2日吉林市中院作出一审判决。同年6月12日，吉林省高院出具裁定书维持原判。

“从侦查到一审判决用时12天；仅过10天，二审就出裁定，连上诉期限都没满。”律师在申诉状中还提到，该案未经开庭审理，剥夺了姜建福的质证权、辩护权等合法权利。

“没有庭审笔录，没有姜建福参与庭审的提审材料，仅有一张宣判时的提押票，没有姜建福及其辩护人当庭发表意见的任何材料，判决书也没有体现任何庭审过程的内容，足以证明姜除了在宣判时到法庭听取结果之外，没有参与法庭审理。”

据悉，姜建福此前向最高检申诉时，亦提到该案审理程序违法。最高检在其《刑事申诉结果通知书》中回应：关于申诉人提出的一审没有开庭审理、没有得到律师辩护及二审、审监程序存在笔录造假等问题，没有证据支持。

“法院应该拿出开庭笔录证明其开庭、其程序合法才是。”代理律师说，没有开庭笔录，从没有开庭审理，他怎么证明？

姜建福称，他不想一辈子背着这罪名。如今，他仍坚持向有关部门邮寄控告材料，期待能通过再审早日重获清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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